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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恪,相識未晚
發表時間: 2015-12-11 11:19:07    |    來源:九三學社九江市委員會    |    閱讀次數:3377

第一次與您促膝長談,是在一個迷茫的季節讀《南渡北歸》,當王國維先生為西風昨夜凋盡晚清的最后一棵碧樹時,他義無反顧舉身赴清池,先生您為他寫下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的墓志銘,在先生的心中,獨立人格,自由精神,是立于天地間永垂不朽的真正大丈夫的氣節。 

再識先生,是在那個舉國盡妖的歲月。當歹徒一次次沖擊病中屈居的先生榻前,雙目失明,步履維艱的先生,在中山園里,面對強暴,依然昂起高貴的頭顱,大義凜然于自己的自由精神豐碑之端。據說,不愿離開故土的先生,當昔日的群儒巨擘們一個個遠渡海峽去國離鄉時,先生毅然堅守自己的故土家園。本來先生當年在清華園被公認為為是“教授的教授”,可謂是人中精英,鳥中鳳凰。當年恃才放曠的劉文典,獨對您敬仰有加,公開宣稱“陳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,他該拿四百塊錢,我該拿四十塊錢。”可見先生學問之堅深。當許多碩儒離開故土后,先生更是這故土上的希世珍寶。于是,一國之主亦屢以厚祿高位邀先生進京主事,可先生不因所動,只將春心付與自己堅守的學術和獨立自由的精神園圃。

這一刻,我懂您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人格”原是不為富貴所淫的。

《柳如是別傳》,是先生傾注畢生精力的心血之作,多年醞釀,十年追索,柳如是終于在先生的筆下重又站立起來。一介青樓女子,卑微弱小,可在民族存亡關頭,她能不畏強暴,挺身而出,為復興明朝江山社稷奔走呼告,甚至棄性命于不顧,誓為捐軀赴國難。先生高度評價她是“民族獨立之精神”,并為之“感泣不能自已”。先生一生膽小怕事,性格內向,每當廣播里喊到您的名字,您就嚇得發抖,可您卻不會為了保全自己去撕咬他人,出賣朋友。這柳如是在民族關頭的壯舉,是不是就是先生自己的隱喻?

讀《邊城》,每為那純凈的山水,質樸的民風,干凈的邊民所感動。這方水土里的人,都是靈魂放在碧溪的清泉中清洗滌蕩過的,一塵不染。我則因著這些清潔的靈魂而倍加仰慕編造這神話的沈從文先生,眼里心里都充盈著對沈先生的敬仰。唯有心清如水的純潔之士,才能撰寫出如此干凈的文字,我曾以為文如其人是真理。

疾風知勁草,烈火識真金,時窮節乃現。當恐怖的煙云籠蓋九州時,我心中一向清純的沈氏,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,為了在無休止的逼供中早脫苦海,他將自己曾竭力資助過的愛徒咬出來,因對方有過協助美國青年威廉·阿蘭編了八期的《中國簡報》而被沈氏檢舉為與美帝國主義相勾結。當自己的愛徒蒙冤入獄時,沈氏自己亦過著亦芥亦狗的生活。據說八零年代,已經獲得自由的學生,理解并包容恩師當年失貞操之舉,竟不記前嫌為居無定所的沈氏向組織申請照顧住房時,沈氏聲色俱厲地指責學生說:“我住房的問題,用不著你張羅。你知道嗎,我還要申請入黨呢!”說罷,掉頭而去。

師徒從此分道揚鑣,徹底斷絕最后一絲溫情。每讀至此,我就汗涔涔,人格本質的東西,無論掩藏多深,關鍵處是能見真相的。在非常時期,沈氏的反常舉動也許有種種迫不得已,但其曾經潔凈的形象已在我心里變得模糊起來,其人格不再令我這后生如曾經般敬重。后來他一直過得挺可憐的,之后一直沒風光揚眉過,他以賣友、拒友來換取自己的遷升的幻想,終究只落得歷史的笑話,讓世人看清一個文人的可憐可悲的格調和氣節。

大浪淘的不僅是沙,也是人品氣節。據說在那場邪風腥雨中,變節的文人不勝枚舉,就連大名鼎鼎的馮友蘭都很自輕自賤自辱過。馮曾經一直被人批斗,可一夜之間歷史來了個驚天大逆轉,變節的機會來了,他趕緊拼命獻媚整天高呼萬歲,日夜寫著贊美詩,轉眼就由一個被批斗的角色變為批斗他人的角色。想到此,就不得不對寅恪先生您大加點贊了。您出生名門,學貫中西,流著貴族血統,行著君子之道,高官厚祿不能讓您屈尊,面對官位竟呆子般提出要最高領導人保證您“研究學問的獨立之精神”,否則不就;迫害摧殘不能讓您喪節,一介書生,始終能獨立于天地之間,保留精神之自由。您,始終踐行自己的主張,一切的強權,在先生的崇高氣節面前,顯得多么猥瑣。

人,最可貴的是氣節,而大是大非面前,最能彰顯一個人品節。真操守是不會為功名利祿威逼利誘所左右的。昨日我敬仰過的許多前輩長老,當他們臨事失節,蠅營狗茍時,心中油然而生的是鄙視和唾棄。唯獨寅恪先生您,始終如一座仙峰,令凡夫俗子景仰莫及。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說的就是先生您!

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。始終扛著自己的節操大旗在艱難中跋涉的人,他是永遠矗立在天地間的。先生,遇您未晚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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